(说历史的女人——第1379期)
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是人尽皆知的了,他是旧中国时的贫穷愚昧人的象征,他身上似乎有很多缺点,比如狡黯圆滑,自轻自贱,狭隘保守,趋炎附势,欺软怕硬,懦弱卑怯,愚蠢麻木等等。如果说一个很有身份的才女跟阿Q有什么关系,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本文的主人公,民国大文豪许地山的女儿,作为名门闺秀才貌双全的她,曾两度入狱,在尝尽人生苦水后,后嫁给一个比自己大10岁的不识字的关中农民,反而幸福而终,在晚年时她还说要做个高级阿Q,其意为何?本期解读。
(一)生在北京,长在香港
北京和香港是中国最好的两个城市,一个人若能生在北京,再长在香港,那一定幸福死了。少年时代的她确实是很幸福的,不仅因为这两个城市,更因为她的父亲叫许地山。
提起许地山,大家都不陌生,他是民国时期的一位大文豪了。如果你对文学没有兴趣,对文豪没有概念,那也不要紧,只要上过小学,都会知道一篇文章叫《落花生》,那就是他写的。不要说没听说过,那可是背诵课文。能写篇文章让各个时代的小学生背诵,这样的作家自古以来也不多见。
当年的许地山也是一位人物,像胡适、陈寅恪、茅盾、叶圣陶、郑振铎、老舍、徐悲鸿等大师级人物,都是他的老朋友了。当然许地山也是很有些家世背景的,他祖籍广东,出生在台湾台南,其父许南英进士出身,曾带领老百姓抵抗过日寇,是民族英雄般的人物。
不过许地山的成名完全靠才学,他4岁开始读书,20岁便出国当老师;24岁又考入燕京大学,27岁便在燕京大学任教了。许地山可谓一个奇才,他很早就发表文学作品,并于28岁时,同矛盾、叶圣陶、郑振铎等人创办了赫赫有名的《小说月报》。老舍的处女作《老张的哲学》就是他推荐给《小说月报》发表的,因而被老舍视为自己文学上的引路人。
许地山在29岁时又同梁实秋、冰心等人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学习,获得硕士学位,之后又到英国牛津大学留学;34岁回国后在燕京大学文学院和宗教学院任教授,之后他又在清华和北大任过教。他一边教学,一边写作。抗战爆发后,他又积极宣传抗日,曾经和郭沫若、茅盾、巴金、夏衍等当选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
许地山的妻子周俟松也是位大家闺秀,是晚清著名诗人周大烈之女。周大烈号称红楼,做过国学大师陈寅恪的私塾老师,后来还做过民国议员。周俟松当然也是位大才女,后来成了著名教育家。
在这样的家世背景下,许地山的女儿许燕吉于1933年1月在北京出生。她一出生便掉进书香里。两岁时,父亲许地山在胡适的推荐下到香港大学中文系任教,并且任系主任(当时才女张爱玲在那儿上学,有幸成为许地山的学生),这样全家就迁到了香港。童年的许燕吉当然是幸福的,在大学教授父亲的庇护下,住洋楼、坐小车,无忧无虑地成长着。
许燕吉还有个哥哥叫周苓仲(他从母姓),这样她自小还能受到哥哥的保护。她童年的玩伴中,还有陈寅恪的三个女儿,当时许家和陈寅恪家住隔壁。
不过许燕吉的幸福的童年还是短了点,她刚刚8岁时,其父许地山便去世了。1941年8月,年仅48岁的许地山因感冒引发心脏病突然去世。这样,许燕吉的命运便发生了180度大转弯,从云端跌了下来。
(二)大学毕业,才子佳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刚去世四个月,日军便占领香港,母亲只好带着许燕吉和哥哥周苓仲逃往内地。从此一家三口颠沛流离,曾漂泊到广西、湖南、重庆等地,居无定所。母亲一人扛起了养家的重任,她和哥哥则到处转学,十分艰苦。抗战结束,1946年一家人才落户南京。然后,在著名画家徐悲鸿的资助下,许燕吉和哥哥周苓仲才得以继续上学。
毕竟许燕吉的母亲是位教育家,曾任南京五中校长,在其母的教育下,许燕吉还是学业有成。她17岁考入北京农业大学。1954年,她毕业后被分配到石家庄农业试验站工作。
1955年,许燕吉的人生出现了第一次属于她自己的坎坷。那年的肃反运动中,她被隔离审查了,起因是她把要上交的材料戏称为“鬼材料”,她在自己宿舍里坐了半年“牢”。
不过这只是虚惊一场。这期间,她与大学时的同学吴富融恋爱,不久便结了婚。两个大学生的结合,也算是“才子佳人”天生绝配了。如果日子能这样平稳地过下去,那么许燕吉的人生将会如何呢?
事实上,岁月静好往往不容易长久。两年之后,中国便进入一个特殊历史时期。许燕吉踏上了她人生的不归路。
(三)身陷囹圄,大度为怀
1958年是许燕吉的灾难年。那年初,25岁的许燕吉被作为“反革命”开除公职。此时她已有孕在身,失去工作的她只好回到南京。由于精神上受到刺激,加之长途颠簸,她的孩子不幸胎死腹中。当时她到医院做手术,医生取出了一个没有生命的胎儿。医生说,是个女孩。
尽管已经死了,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她还是想看女儿一眼。但医生建议不要看,怕心情不好,影响以后再孕。然而,这成了她永远的悔。多年以后,许燕吉回忆说:“假如当时知道她是我今生的唯一,无论如何我都要看看她的。”
那年7月,许燕吉被判了6年刑,自此开始了她的牢狱生涯。5个月后,她的丈夫吴富融为了不被连累,提出和她离婚。她本来不同意,但吴富融狠了心,把事情捅到法庭上,最终他们被判决离婚。
孩子流产,婚姻解体,在牢狱里的许燕吉彻底回归了单身。不过性格要强的她并没有被打垮。在监狱里也是一种生活,她咽下泪水,顽强地活下去。后来她在回忆录里写道:“生活在我们那个年代的人,说不清有多少人身不由己。人生被历史的巨刃割得七零八落,如同摔碎在地上的泥娃娃,粘都粘不起来。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既然像个泥娃娃粘不起来,她索性重塑另一个自己。她只有变得乐观起来。她在监狱里好好改造,争取立功获得减刑。
同父母亲一样,许燕吉是个善良、大度,极富同情心的人。在监狱里,立功三次便可得到减刑。但是否立功,还得由监狱里的犯人们民主投票产生,每年进行一次投票。她在1961年和1962年连续两年立功;到1963年投票时,她得票又是最多,按理她将第三次立功,这样她便可提前一年出狱了。
但此时,管教干部向她提出说,她再有一年就可以刑满出狱了,是不是将减刑的机会让给别人,有一个牢友刑期还有五年,能否把立功的机会让出?
谁不想早点出狱啊,但许燕吉还是大度为怀,答应了干部的提议,做出了让步。
(四)下嫁农民,做个房客
尽管立了两次功,许燕吉还是坐满了6年牢。到1964年刑满释放时,她已经31岁了。虽然结束了刑期,但是,她的身上还带着囚犯的影子,为了不连累母亲,她选择在河北第二女子监狱就业。
出了监狱,又入监狱。只不过这次是自由之身。其实她也并不太自由。在这所监狱里,她遭遇了逼婚。因为她毕竟才30出头,有才有貌,被一个有点权势的人看上了。但她却并不喜欢对方。相反,在工作中,她却暗暗喜欢上了一个叫吴一江的囚犯。
有权就是任性。那位逼婚者为了报复她,找个借口把她逼出了监狱,她失去了监狱的工作。后因多种原因,许燕吉并没有同服刑的吴一江的恋情持续下去。从此,她看透世态炎凉,不再寻找爱情。
1969年3月,全国进入战备状态,许燕吉被疏散到河北省新乐县一个极其偏僻、贫困的小山村里。
在此后的两年里,为了生存下来,她在田地里拼命干着又苦又累的农活,挣着微薄的工分,但依然无法温饱。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她辗转到陕西眉县柳林种马场工作,投奔分别了17年的哥哥周苓仲。
久别重逢,兄妹俩不胜唏嘘。许燕吉不想再漂泊了,想留在哥哥身边,兄妹之间也有个照应。但是,要想在那儿落户,必须要找个当地人结婚。于是,许燕吉决定再次嫁人。如今,她已经不是什么大学生,不是什么才女了,已经38岁的她把自己彻底落入尘埃,她说随便找个人吧,哪怕不识字都行,“咱们也不跟他谈古论今。”
就这样,38岁的许燕吉嫁给了农民魏振德,他不仅不识字,还比许燕吉大10岁,而且还结过婚,还带着前妻留下的一个10岁的儿子。
在许燕吉决定嫁给魏振德的那一刻,向来乐观、坚强,很少流泪的她哭了。当年父亲许地山去世时,许燕吉都没有哭。她向来是个爱笑的女孩。那时她才8岁,也许还不知道什么叫悲伤,总之她没有哭,为此母亲还骂了她。而此时,她却哭了……
不过好在魏振德是个善良的人,是个勤劳的汉子,如此就够了。自己下半生有个着落,不再像一片树叶到处飘零了,有个家了;而魏振德则是好歹为自己的儿子又找了个妈,又有了个为自己做饭洗衣的女人了,管她是否蹲过监狱,他也没得挑。两个人就这样凑成了一对。
其实许多婚姻都是凑成的。许燕吉也明白这个理。她的爱情之花早在监狱里枯萎了……
当然,后来许燕吉也并没有再生下一儿半女。所以即便这个凑成的婚姻还是有缺陷的。不过她对丈夫的儿子很好,将之视如己出,辛苦抚养他长大。
后来,人们问起她的第二段婚姻的感受时,许燕吉开玩笑似的说,我们的结合,就像房东与房客的关系……
婚后的生活繁杂而单调。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地劳动挣工分,回到家做饭洗衣喂猪喂鸡,跟普通的农民没有任何区别。在这里,文化基本没用,所以你大学毕业和小学毕业没有区别,文豪和白丁也没有区别。
在魏振德满身的旱烟味道中,许燕吉不再数日子的脚步。她成了黄土地上地地道道的农家媳妇,连说话都带了老陕味。
那时的农村,夫妻俩平常并不互相叫名字,一般都叫孩子他爹或者孩子他娘,比如“狗娃他爹”“石头他娘”之类。而许燕吉一直不习惯这种叫法,再说儿子又不是自己生的,你叫人谁的爹,那就生分了。她只叫他老头子。当她做好饭,就扯着嗓子向蹲在家门口跟伙计们闲喷的丈夫喊:“老头子,饭中了,回来吃饭吧!”
而魏振德叫妻子许燕吉也有麻烦。别人叫媳妇都是“狗娃他娘”之类,可他的娃子不是媳妇亲生的,他认为这样叫也“不老美气”,于是他对媳妇只是叫一个字:“哎”。他经常这样喊:“哎!别磨叽了,你看这天想下雨了,赶紧下地捏红薯片了!”
媳妇在灶火门口骂道:“死兔,你只管你不饥了,这猪都不喂了?”
就这样,在锅碗瓢盆、烟熏火燎、风吹日晒中,许燕吉跟一位农村老汉熬过了八年的光景。
(五)麻花人生,做个阿Q
1979年3月,许燕吉被平反,恢复公职。此时的许燕吉早已青春不在,46岁的她满手老茧,满脸皱纹,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了;而魏振德则白发顿生,彻底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头子了。
1981年落实政策,毕竟是有文化有学历的人,许燕吉回到南京,不久进入江苏省农科院,后来还被评为副研究员,人生进入新的历程。而此时,大字不识一个的丈夫魏振德似乎成了累赘。有人劝她干脆离婚算了,反正你对他也没有爱情可言。但许燕吉坚决拒绝。
因为她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在她人生的危难之时,是这个农村老实汉子给了她一个安全的港湾,她不能在自己得意之时抛弃对方。她说:“我和他可是一根苦藤上结出的瓜啊,我怎能丢下他呢?我当时被人踹了一脚,心痛了大半辈子,现在我可不能伤他的心。”
她又说:“婚姻是非常严肃的,即使没有爱情,也是一个契约。文化程度有高有底,但人格是平等的。魏老头儿已经老了,没有劳动力了,我有义务养活他……我们的结合,就是各按各的方式活着,就像房东与房客,过去在关中,他是房东我是房客;现在在南京,我是房东,他是房客。”
人的素质如何,关键在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契约精神和平等的理念,有没有担当。
于是在第二年,许燕吉也把丈夫的户口迁到了南京。他们一个是国家干部,一个仍然是文盲老头,但夫妻俩仍然不离不弃。许燕吉还一直很重视继子魏忠科的学习,在她的关照下,儿子学习努力,成绩优秀,后来考入陕西师范学院。
许燕吉有了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而魏振德却成了时代的多余人。你想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甚至不会认的农村老头,到南京这样的大城市混,是什么滋味。
据说,魏老头只认识俩字。当时许燕吉跟他开玩笑说,你到城里来,不识字,上厕所咋办?进错门咋弄?
魏老头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于是他把两条大扫把一样的胳膊往胸前一交叉说,“这不是‘女’字吗?嘿嘿!”他也不傻,男女俩字还是不会搞混的。
起初许燕吉给老头子找了个传达室的工作,但是看大门也不是那么好*,他很不适应,干了个把星期就撂挑子了。于是许燕吉只有养着老头子。
魏振德在南京跟着许燕吉安度了晚年,于2006年安然去世,活了83岁,也算有福之人了。
老伴去世后,许燕吉也不想闲着。此时年过古稀已经退休的她,拾起笔开始写作。文豪的女儿,写文章对她来说,也不算个啥,关键她有阅历,所以写起来风生水起。6年之后,许燕吉便完成了一部回忆录《麻花人生》,后来出版时被改名为《我是落花生的女儿》。
此书好评如潮,刚出版一年,便荣登新浪中国十大好书榜。对于自己的回忆录,许燕吉曾如此说:“如果历史是一株花,我希望读者既要看到上面漂亮的花,也要看到下面不怎么好看的根。”
2014年1月13日,在回忆录出版的三个月后,许燕吉走完了她坎坷的一生,在南京从容而逝,享年81岁。
许燕吉的一生,没什么精彩的,但也决不是很平凡的。她8岁丧父,徒留一个许地山女儿的名号;20多岁又失去爱情,还进了监狱;后来嫁给一个农村白丁。几多坎坷,几多委屈,但她从容面对,自信乐观。她留下的所有照片中几乎都是面带笑容,她对生活的态度,让人尊敬。她开始把自己的回忆录命名为《麻花人生》,其寓意很明显,麻花虽然被扭被炸,但仍不失可口,仍然有滋有味!
许燕吉在书中写道:“我是许地山的女儿,可惜在他身边的时间太短。如果上帝允许,我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前一天。父亲不要走,我也永远不要长大……但他那质朴的‘落花生精神’已遗传到我的血液中:不羡靓果枝头,甘为土中一颗小花生,尽力作为有用的人,也很充实自信。”
在这本书的最后,许燕吉写下:“我相信快乐得自己给自己找道理。虽然老了……做一个高级的阿Q,等待自然规律的胜利吧!”
不错,阿Q尽管有许许多多的缺点,但有一点你不得不佩服,他是一个精神上的胜利者。许燕吉的一生尽管多灾多难,但她无疑赢在了精神上,赢在了灵魂上!
(文/说历史的女人·花无去)
参考资料:《我是落花生的女儿》《追忆我的父亲许地山》《落花生》《追求终极的灵魂——许地山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