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我们家从扶风县的上宋镇搬到绛帐镇，又从绛帐镇搬到法门镇，就住在法门寺里。那时法门寺就在冯家山水利工程一个单位里面，父亲是那个单位的技术员，母亲则是仓库保管员。

那时的法门寺里是一排排油毡盖顶的土坯房，我家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寺院的西边是小学和初中，东边是高中，我们姊妹几个上学特别方便。我家在那里一住就是五年半——我从小学三年级一直上到初中二年级，可以说，那里留下了我儿时的所有美好回忆。

■如今的法门塔 | 图片来自法门寺官网

那时的法门塔跟现在不同，塔身下边有青石围起的台阶。每到夏天，很多人坐在塔东边的台阶上乘凉，宝塔遮挡了骄阳，带来清凉和悠闲，女人们纳鞋底做针线，孩子们疯玩，男人们聊天。那时大家常常会聊到宝塔，会讲种种关于塔的神奇故事，比如其中一个故事说：在宝塔一层的中央有一个井，井里是水银，水银上有一只金船，船上有释迦牟尼的舍利。我那时不懂什么是舍利，只见过塔第一层的西面“舍利飞霞”四个字，觉得很神奇。

那时的法门塔已经严重倾斜了，一副快要倒了的样子。所以大家聊天的一个重要话题就是猜测塔什么时候会倒，会怎样倒下。当时在寺院外面隔着一条路住着几户人家，大家估算着塔的高度，估算着这几家在不在这个高度的范围之内，结论是“非常危险”。如果法门塔朝着西南方像一棵树那样倒下去，这几家人将遭受灭顶之灾。虽然大家都说这座塔快要倒了，但又好像不相信它真的会倒，还是会每天坐在塔下面做针线、聊天、听任孩子们疯玩。

1981年的秋天，雨水比较多。8月的一天上午，我和姐姐在塔前大殿里看书，那里当时是法门镇文化站。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我们本能反应“地震了”，躲到了桌子下。满怀恐惧地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房倒屋塌，从桌子下钻出来，发现大殿里已经被烟雾笼罩了。还是姐姐反应比较快：“塔倒了！”

那座一直摇摇欲坠却又好像永远也不会倒的宝塔就这样轰然倒下了，说它“倒下”并不准确——它西边的半个身子坍塌了下来，东边的半个身子还顽强地站着。我们跑回家，奶奶正在感念佛的慈悲。原来那天早上，我弟弟跑到塔上想看看学校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就站在塔的西边——塔倒下的那一边。忽然，有一块砖灰擦着弟弟耳朵掉了下来，弟弟吓坏了，赶快跑回家，刚一到家，塔就倒了。大家都感念佛的慈悲，这么高的一座塔倒下来，没有伤一个人，以前所有的担心都成了多余。

塔只倒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好像随时都会压下来，所以父母禁止我们去废墟上玩。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废墟上有很多纸在风中飘动，那是藏在塔里的经卷，还看到有一些佛像或躺或坐在废墟中，法门塔上的每一个佛龛里原来都有一个佛像的。没有一个人去捡东西，更不用说哄抢，只看到澄观和尚一个人弯着腰在废墟中搜寻捡拾。晚上，我们到他住的上殿，桌上有摞在一起的厚厚的经卷，地上有摆成方阵一样的佛像。

■当年倒了半边的法门塔 | 图片来自网络

后来，随着塔的倒塌，我们也搬离了法门寺。

1987年法门寺真身宝塔作为省级文物，列入了省文物复原计划。我父亲参与了拆除原真身宝塔残存部分的工作。父亲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记载了当时的情景：

“1987年4月15日，拆除至塔基时，塔下唐咸通14年（公元873年）扩建的地宫被揭开了面纱。传说中的“塔下有井，井内有水银，上浮佛骨舍利”的谜得到破解。这个地宫全场23.2米,净宽1.13——1.95米，高1.5——1.75米，由接道、平台、甬道和前、中、后三室构成，两壁有线刻佛像、飞天，后室有井，井盖上雕有天龙御环等，井盖揭开，井内由唐懿宗、僖宗、武则天等供养舍利的金银器、玉器、丝绸等2000余件精美文物，特别是井底下壁龛内锒藏的八重宝函内保存着的释迦牟尼佛指骨是稀世珍宝，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农历四月初八出土，正好是佛祖生日），全世界为之轰动。”

原来，真有传说中的那个“井”，真有很多宝贝，有“真身舍利”。它们在地下沉寂千年，神奇地避开了所有的不测，在这个时代重返世间。

作者 | 遥望夜空 | 陕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