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中国首例核辐射案受害者宋学文吗?事件发生至今已经23年了,他现在过得如何?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4月19日联系上了他。1996年,20岁的吉林小伙宋学文无意中在雪地里捡到一条附着核放射物质的金属链,强烈的辐射让原本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成为了失去双腿和左手小臂的残疾人。
紫牛新闻记者采访得知,这些年,宋学文活得很拼,也很精彩,结婚生子一样没落下,还写小说、拍电影、开办幼儿园。
不幸的是,核辐射的伤害一直潜伏在他的身体里,近几年病变持续恶化。随时可能死亡的阴影,就像一把利剑一样悬在他的头上。
他很忙,白天工地干活晚上网上卖大米。他将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没理由去逃避,干就完了。”他说,余生要尽力赚钱,希望给妻儿的将来留一份保障。
今天下午,紫牛新闻记者发稿前夕,突然想起来要给宋学文打个电话。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声音,获知记者的身份后,他告诉记者,他是宋学文的弟弟,哥哥已经于4月23日去世了……
捡到一条“小链子”
谁知却是核放射物质
宋学文出生在吉林蛟河的大山里,父母都是农民。1994年,18岁的他高中毕业,经招聘成为吉化集团建设公司的工人。
那时,青春年少的宋学文长相英俊,凭着农民特有的吃苦精神让其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入职不久他就被提拔为管线工小组长,工作之余他还爱好写作,经常给公司的广播站写宣传稿,曾经有一篇散文还获过奖;他也热爱运动,是单位的越野长跑运动员。
他也曾对自己的人生做过美好的设想,然而不久后,梦碎了……1996年1月5日,这一天注定已深深地嵌入宋学文的记忆,无法抹灭。
宋学文受伤前旧照
那天早晨,东北气温逼近零下三十度。宋学文像往常一样从宿舍去工地上班,途中他在雪地上捡到一条“BB机链子”,乌灰色。询问同行人无果后,着急上班的他就把链子装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准备完工后再寻找失主。
仅仅十多分钟后,宋学文就开始出现了奇怪的反应。“头晕恶心,后来还想睡觉”,宋学文以为自己患上了重感冒,于是熬到中午就请假回了宿舍。但后来的情况愈发严重,“呕吐到虚脱,双腿还剧烈疼痛。”
晚间,工友们得知情况后准备将他送医,“给我穿衣服时,施工队长赶来探望,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我有没有在工地捡到什么块啊、链子啥的东西?”宋学文想了半天,“我捡了一个BB机链子”。
正是捡到的这条小链子害了他。施工队长将此事上报后,公司领导围满了他的宿舍。此时,宋学文才知道那条金属链上附着的火柴头大小的物体,是核放射物质铱-192。吉化集团将其用于30万吨乙烯施工现场的射线探伤作业,但由于操作人员违反程序,致使该放射源从工作容器中脱落,遗失在施工现场。
以前从未听说核辐射的宋学文,就这样暴露在超剂量辐射中长达10个多小时。
三年救治捡回一条命
失去了双腿和左小臂
宋学文被送到当地医院时,医生们压根就没听说过此类病情。当公司领导跟医生说是核辐射时,医生疑惑地问道:“啥?河辐射?大河还是小河?”他们以为是跟河流有些关系。
经过葡萄糖输液后,宋学文病情愈发严重,陷入了昏迷。两天后,宋学文被公司紧急送入全国唯一的放射病治疗中心——北京307医院救治,刚入院时,他的右腿已经肿得比原来粗两三倍,弯曲不能伸直,而且上面布满水泡。
正常人接受的辐射量本应少于0.5Gy,但宋学文的全身受照剂量却是2.9Gy,右腿最大吸收量甚至达到了3738Gy。他是当时受核辐射伤害最严重的人。
到目前为止,核辐射在世界范围内尚无治愈的方法,病变不可预知,为了防止扩散只能截肢。此后,宋学文在北京接受了持续3年的治疗。其间,宋学文经历了7次大手术,小手术无数,“哪里病变切哪里”,他被依次截去了双腿,左手前臂,右手除了中指完整,其它指关节也被截去。
时至今日,再回忆那段治疗过程,他只记得“疼,24小时不间断的疼”。疼痛充斥了他的整个大脑,“疼到最后就麻木了,根本没空去想其它事情。”
治疗的过程漫长而艰苦,宋学文介绍, 受伤前他体重有109斤,而治疗后只剩下50多斤。
宋学文接受了一次又一次截肢
那段时间他的身体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皮肤一点点溃烂,之后再截肢、再修复,这些过程反复循环,仿佛永无尽头。” 宋学文说,四肢一段段被截去,最初并没啥感觉,直到有一次上厕所时,他才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简直成了肉段。”此时,他才知道自己被伤得有多严重。
1998年秋天,治疗告一段落,已成了残疾人的宋学文回到了吉林,单位将他安排在一间十多平米的宿舍,每月发800多元。
绝望时一个随机电话
认识了一个善良女孩
生活在自己的阴暗小屋,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宋学文对未来已心灰意冷。他不愿出门,不愿见人,每天只能透过小小的玻璃窗去打量外面的世界,那是他最苦闷的一段时光。
父母怕儿子想不开,希望儿子能与社会有所交流,于是省吃俭用帮宋学文安装了一部固定电话。宋学文若干年后分析,正是那部电话解救了他,“它让我拨通了未来的妻子的电话,此后我才逐渐从阴影中走出。”
一天清晨5点多,实在睡不着了的宋学文随机拨通了一个本地号码,他只敢与陌生人交流,“想找个陌生人聊聊自己的绝望”。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有什么事吗?”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宋学文撒了一个谎:“今天是我的生日,没人祝我生日快乐。”女孩接着说:“那我祝你生日快乐!”
好久未与人交流的宋学文听到对方礼貌的话语,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不想聊“绝望”了,试着正常地对话。本就风趣幽默的他打开“话匣子”后,逗得对方直乐,不知不觉两人聊了一个上午。从交谈中,宋学文得知女孩叫杨光,是一家医院的实习会计。
宋学文感慨,有时候缘分就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女孩的温柔善良给宋学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杨光也被宋学文的幽默所吸引。此后,两人经常通过电话聊生活、聊爱好,十分投缘。
时间长了,杨光知道宋学文是残疾人后,非但没嫌弃,反而给予了诸多鼓励。1999年1月18日,杨光手捧一束鲜花出现在宋学文面前,宋学文泪流满面。宋学文回忆,那时候他就对这个善良的女孩有了深深的依恋。“人如其名,那时的她,美丽善良,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洒进了我的心田。”
而杨光在以后的几年,也是一直陪伴在宋学文身边,辞职陪他到北京复查身体,陪他奔波在维权的路上……
挣脱了世俗的压力后,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宋学文也振作了起来,身体也在逐渐好转。
结婚生子一样没落下
出书拍电影开幼儿园
经过4年诉讼,吉林省高院2000年做出终审判决,吉化集团建设公司r射线探伤机放射源失落后,超剂量误照宋学文致其终身残疾。该公司除已支付的抢救治疗费用外,另行赔偿宋学文48万余元。此案是国内首例核辐射案,宋学文也被称为首例核辐射案受害者。
虽说除去维权、诉讼、安装假肢的费用后,宋学文最终只剩下8000多元,但他们也觉得挺满足的,毕竟四处漂泊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