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娱乐:目前来看,这个故事跟真实的事件区别挺大的,为什么改编这么多?
文牧野:真实的故事是一个特别文艺的故事,但也很丰满,里面有特别强的现实主义情怀,我们在做剧本的两年里,让它更丰满,更有艺术性、社会性和灵魂性,这三性都尽量靠近满值,让它们有机地结合。
电影是这样,就是娱乐性越高,社会性越低,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所以你要找到那个协调的点,既能让观众觉得很娱乐,又能让观众接收到浓烈的社会性。包括《摔跤吧!爸爸》、《辛德勒名单》都是这样,《辩护人》前面也很松弛。这一点很重要,你要跟观众说社会上的事,就得让观众也哭也笑,因为哭和笑是打开观众心门的一把钥匙,当他们感受到情绪的愉悦或悲伤之后才肯听你讲道理。如果一上来就硬邦邦地讲道理,他们是不听的。
所以在电影化的过程中,其实有种引导观众进入你故事内核的职能在,就看你怎么能更舒服地引导观众进去,让观众在情绪饱满的情况下感受到更厚重的内容。
界面娱乐:所以你在表达的时候,也用了比较标准的类型片的四幕式结构。
文牧野:对,这是一个标准的类型化讲述形式,是全世界几百年、几千年听故事的一个习惯。你给观众讲一个相对社会性还有点残酷、严肃题材的时候,更需要用通俗的方式去说。如果用特复杂的方式讲,他又看不懂又不知道讲啥。必须用一个通俗的方式,讲一个难以入耳的道理。
界面娱乐:不过故事的原型陆勇并没有被判刑入狱,为了让故事更好看,你们做了哪些改编?
文牧野:原型自己得病,也没通过卖药盈利。他只是提供了代购的渠道。他当时的罪名是“滥用信用卡”。
一开始是编剧韩佳女按原型故事写第一稿,后来我和编剧钟伟一起改。但是很别扭,怎么都写不出来,就在想,是不是人物基础设置有问题?因为这个人物有两个*,他既是卖药又是自救。你想想,如果辛德勒他自己是犹太人,故事就会变得很奇怪,所以辛德勒是一个纳粹,他有理由压迫犹太人,却在救犹太人,这样的弧光就很漂亮,也很单一。我们的程勇就是想挣钱,就像他说“我不要做什么救世主,我想赚钱”。到最后,他在法庭上说的却是,“我看见这个病人,心里难受”。如果你看一眼头再看一眼尾,这完全是俩人,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后来我发现这一点,就把这个人物改成现在这样。

界面娱乐:里面其他四名主角的设定也很有意思,各个年龄层不同的职业都有,是故意这样挑选的吗?
文牧野:当然了。从年龄层的分布,从小孩到青年、老人都有。从社会阶层的分布,从进城务工的年轻人到中产小市民、高知分子都有。像这样的电影,重点在于生态。这四个人不仅用来交代病人的生态,还是围绕在主角身边的四个小天使,主角是小魔鬼。电影从头到尾就是天使不断地让主角发生变化,当其中两名天使死去时,主角就变成了天使。
我们一开始就想好要做这样一个像金羊毛的故事,有了结构后就按照分层去想,然后再看他们的电影质感。不得不说牧师的电影质感非常好,当他出现在电影里的时候就会觉得很电影。彭浩会带来很落地的质感,钢管舞女也非常的电影,主角程勇也是在一个神油店里,电影质感非常好。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环境,这些环境都非常有电影质感,我们编剧俗称场景材质,又有档次,又落地,又猎奇,又熟悉。然后王传君的角色吕受益,是串联起所有材质的角色。他们把这个度打开了,让观众既在欣赏一个有电影质感的电影,同时又会容易移情于他们。在后面他们死的时候,观众才会随之掉泪。
界面娱乐:有不少人不理解,为什么吕受益和彭浩必须死?
文牧野:因为他们是观众最爱的。电影、戏剧就是这样,一定是你最爱的人、最大程度牵引住观众的角色离开你。观众一开始喜欢吕受益,当他去世后会发现黄毛有情有义,在海边聊完之后再死去,这就是帮助主角更加完美的过程。观众情绪对他们情感投入越大,观众越相信主角会变成那个人,因为主角跟他们感同身受,甚至比他们还难过。他们认同,心态就跟过来了。
界面娱乐:你之前说过,这几位演员可能贡献了一个群像表演的高峰,你是如何跟他们沟通的?
文牧野:首先是剧本写到位了,给了足够的表演空间,然后他们在现场表演时也有非常好的心态,非常自如和灵活,闪现了很多表演的闪光点。我认为电影最重要的就是剧本和演员,这部电影就是写了一个好的剧本,找到了一群好的演员。
界面娱乐:片中的手持镜头也非常的多,你故意设计的目的是什么?
文牧野:首先跟我个人爱好有关,之前的短片都是手持摄影。在这部片子里有特别重要的作用,拉近观众跟创作者的距离,让观众觉得亲切。如果光打地很好、场景布置特漂亮,观众就会有疏离感。就像我一开始放的第一首歌,印度的《新娘嫁人了新郎不是我》,观众一下子就很松弛,再慢慢讲故事,开始形而上。这是渐进的过程,到了最后法庭那场戏开始,没有一个手持镜头,而且光打的特漂亮特庄严。这就是视听。
界面娱乐:最终是将剧本完成到什么阶段才开的机?
文牧野:我跟宁导当时说,剧本不弄好,绝不开机,一条表演不好也绝不放过。剧本改到现在这样,宁导说好了才开拍,除了现场改了小细节,大结构、流畅度都没有改。
界面娱乐:能感受到你在创作中依然保持了理性的态度。
文牧野:相对类型化的电影,是需要一定的理性去编织的,但前提是感性创作,一定要非常强的情感投入在里面。就像我说的那些材质和电影感的问题,其实是一种感性。你怎么确定他很有电影感?这是感性判断。
就像当我看到得把他们写死的时候,我会非常难过。这两个人是程勇心中最软的两块,吕受益是最像中国病人的一个角色,彭浩是全片最侠义的、最干净的、最道德的、最完美的角色。他看透了死亡、皈依了死亡,只认正义、善良和公平,非常理想主义。程勇是把他当偶像的,坐在海边都会问他是不是看不起自己。因为程勇觉得在人格上自己差彭浩不是一点半点。彭浩可以为了他认为正义的事情死去,所以最后他牺牲了自己。

界面娱乐:能看到你的表达非常流畅且自信,作为首次执导长片的导演是如何做到的?
文牧野:表达好就是要了解自己的作品,准备得多很多种。在中国最好的一点,就是我们能看到很多作品、很多的书,能获得很多的参考,我的自信就是来源于印证和取证。在看别的作品的过程中,会帮你印证,取证就是一个辛苦活,写了剧本多给别人讲,看人家的反应。
界面娱乐:我们现在都不缺意见,可能更需要做好的是如何筛选别人的意见。
文牧野:对,可能更缺的是筛选意见的能力,咱们这个年代信息太多,更大的问题是你不知道哪个信息是对的。而且大家的艺术体系都不一样。这就是我很幸运的地方,我有一面镜子,就是宁浩导演。我提一个问题,他基本上能给我95%以上的正确判断。这个判断非常好,能够让我不用去筛选过多的复杂信息,只需要在一两个人这儿得到信息进行筛选就够了。
界面娱乐:但他的作品风格跟你的完全不一样,你们怎么去找到讨论的方向?
文牧野:宁浩导演是一名非常好的监制,他特别强的一点,就是他不会用他的艺术体系来看我要做的东西。他的经验丰富,会尽量变成我的艺术体系去看,不会用他自己的艺术体系限制我的艺术观,等于是用我的眼光去看。所以他会跟我说,这里可能你要走45度角,现在只有42度,稍微歪了一点。他非常客观,像一名师父,不会干扰你的创作还会帮你去确立自己。

界面娱乐:宁浩和本片的主演徐峥都是监制,他们是如何分工的?
文牧野:宁导主要是在前面做一面镜子,把剧本的方向把控好,然后还推荐来两名非常好的演员,演彭浩的章宇和演牧师的杨新鸣。他只来探过一次班,待了两小时。徐老师在中期作为一名演员存在,特别重要,我让他演20条他都演。这是一个人事的态度,徐老师百分百配合我,他相信我,其他演员看他这么办也会如此。除此之外他还贡献了后期的宣发,他的宣发能力非常强。
界面娱乐:剧本创作了两年,在确定程勇的角色设置之后,最大的难点在哪里?
文牧野:最难的是,片中谁是引发负面情绪的人?社会性题材最难的就是与主角相对的人,只有他越强大,主角的力量才越强大。《我不是药神》是社会性题材比较难描写比较实的,就需要借力,需要在里面进行偷换概念,这是编剧技法的问题,慢慢地去引导这些负面情绪,让观众觉得负面力量也很大,但不至于去恨负面内容。这是中国电影创作者独有的智慧。到最后呈现出来的反而是一个灰色地带,包括卖假药的张长林也通过反转有了人物弧光,反而是一个电影高级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