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顿的双重危机
霍尔顿的精神真的出问题了吗?
临床医生把精神混乱描述为“和现实的脱节”。
个体的行为、思想和情感会制造出一种情境,在其中个体无法正常或有效地与现实生活或他人产生关联。
儿童精神分析学家安娜·弗洛伊德认为,青春期作为生命周期的重要阶段之一,是最复杂也是最煎熬的。
青少年的行为在理性和非理性之间来回摇摆,近乎精神分裂的表现。
这个阶段一切看似不正常的行为对于青少年来说再正常不过,所以霍尔顿并没有所谓的心理问题,至多在精神上时常感到苦恼而已。
但是如果仔细聆听霍尔顿的诉说,读者还是能从他戏谑、自嘲、漫不经心的语调中感受到他的痛苦,而这种痛苦并非仅仅源于青春期的成长困惑。
他的语调里似乎隐藏着他独有的哀伤,这个哀伤自他的弟弟艾里去世后就一直和他如影随形,干扰着他的思想、情感、行为和自我认知。
这一重大的丧失发生在霍尔顿从儿童期(十三岁)向成年期过渡的成长阶段,但是霍尔顿的精神痛苦却长期被简单归因于青春期的成长危机。

霍尔顿

霍尔顿的哀伤:“他们总是视而不见”
霍尔顿的弟弟艾里在十一岁时因病去世。
在艾里去世的那天晚上,霍尔顿疯狂地砸碎了车库的所有窗户,手全破了……
霍尔顿通过对肉体的攻击来转移情感的痛苦,宣泄心中的愤怒,这个愤怒包含对死亡的愤怒,对被抛弃的愤怒,对失去艾里后生活失序的愤怒,甚至包含潜意识中对生命无常的愤怒。
霍尔顿通过这些愤怒对丧亲之痛进行着哀悼。
然而霍尔顿说“他们要把我送去做心理分析什么的”。
“他们”显然是他的父母,也许还有他的哥哥 D. B.,他们看见了霍尔顿的情绪,却没有看见他的哀伤,更无力接纳他的自我攻击。
他们竭力回避死亡的话题,并急于让霍尔顿尽快摆脱“失常”的状态。他们无法面对自己的丧亲之痛,也提前终止了霍尔顿对艾里的哀悼。
哀悼的积极意义在于与生活建立一种新的关系,在这个新的关系中,哀悼者带着对死亡的真正理解,重新认识自我以及与亲人的关系,以开放的心态拥抱生命,开启新的生活。
面对霍尔顿因为艾里的去世而狂怒的举动,他的父母并不理解他疯狂背后的心理诉求,他们只是希望将死亡和哀伤从正常的生活中排挤出去,从而强行恢复生活的正常秩序。
因为父母无力接纳霍尔顿的哀伤,他只能在哀伤中用谎言伪装自己,逃避现实,以至于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类人——虚伪的人。

儿童嬉戏
因为哀伤无处安放而只能用谎言伪装起来的霍尔顿和现实的关系愈发失常,他几乎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处理学习和生活中的正常活动。
艾里是霍尔顿心中的完美儿童,他聪明,可爱,有才华。
在他去世的四年里,霍尔顿从未把他从现实生活中分离出去。每当回忆起艾里,霍尔顿的声调和言语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
艾里是霍尔顿的镜像自我,他对自我的认知建立在和艾里的关系中。
艾里的去世对少年霍尔顿来说是关于死亡的极端经历,艾里的去世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
他必须要经历哀悼和强烈的痛苦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艾里死了,对艾里执着地投注力比多注定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告别艾里,就是和死亡剥离,重新拥抱生命;
否则,对死亡的恐惧、和艾里的共生将会摧毁霍尔顿的自我,并阻碍他重建新的自我和生活秩序。
然而,一个青少年是无法靠自己的生命体验来理解和接纳死亡的,他需要父母和学校的支持和干预。
霍尔顿在小说的开篇就跟心理医生委婉地抱怨了自己的父母,他用“我糟糕的童年”来暗示父母对他成长的忽视。
父亲热衷于积累财富;母亲一直因生病而自顾不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