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回到1987年的元旦。

夜幕降临，我们八五级的学生聚在一起庆祝元旦。大礼堂，能盛好几百人。我们都自己带着椅子，按班级坐，一个班排成长长的一队。

节目开始了，首先是大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好几十人齐声高唱，声音整齐洪亮，大有掀翻屋顶的气势。然后是独唱，笛子独奏，还有手风琴的合奏等等。说实话，这些我都不喜欢，那个时候，我对这些民族乐器一点都不喜欢。看他们在台上费劲地，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我真想跑到教室里去看琼瑶的小说。可是，黑压压的人挤在一起，想突围出去都很难。那我就忍一时海阔天空吧。

就在我昏昏欲睡时，舞台上突然传出一阵高亢嘹亮而又婉转，激荡的声音。这声音刺透空气，穿过密不透风的人墙，突然就传到我的耳膜里。像滚滚长江东逝水，排山倒海，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灌倒我的耳朵里，撞击敏感的耳膜。像昆仑山的山风，夹杂着巨石，裹挟着风沙，敲击着你的心房。像夏季突然下了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滴似陨石，似冰雹，似拳头，一起砸到我的脑海里，震得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我热血沸腾，身体像着了火，口干舌燥，双腿不听使唤地抖动。手心里止不住地冒汗，我不得不把手放到裤兜里，使劲擦擦才行。

我稳住神，集中精力一听，啊哦，是王沛老师电子琴独奏《打虎上山》。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电子琴的声音。像极了蜀地的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小狗，天突降大雪，它就对着太阳狂吠三天三夜。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

迎来春色换人间！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那声音虽我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我有百口，口有百舌，亦不能名其一处也。

忽然，声音嘎人而止，一人，一桌，一椅，一电子琴，一王沛老师而已。

等王老师鞠躬谢幕了，那声音还绕大礼堂的屋梁三日不绝。

后来再也没有听过那晚那么美妙的电子琴声了。

元旦晚会结束了，走出礼堂正遇上大雪纷飞从天而降。雪花落到我刚刚十七岁的脸上，有些凉，有些甜。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雪就融化在我的嘴里，丝滑地流到我的心里，舒服极了。

到教室放下椅子，我一个人就跑到操场里。天空灰蒙蒙的，并不漆黑。雪还在落，我沿着跑道就撒丫子跑起来。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精疲力尽，就干脆躺在雪地里，任雪花扑簌簌落到我的脸上，落到眉毛上，落到耳朵里。我竟睡着了。

和冰火文学社的同学们

早上，红日出生，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我又热血沸腾了。我跪在雪地里，默默地等待上天的启示。

有一种情绪

曾长在我的身体里

我要连根把它拔起

扔在一个废弃的角落里

扔在一个没有约会的冬季里

它要和清冷的月光做伴

而我晒在阳光里

阳光会温暖我

会和我一起

把一些重要的日子融化掉

还有，我的名字和我

要在一个黑夜里消失

早上，阳光升起时

我要点一只蜡烛

跪在雪地里

默默祈祷

后来，师范毕业了，18岁的我到一个乡村小学里教语文了。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王沛老师。后来，听说他北漂了，上春晚了。他改名王备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每当飘雪，我的眼前就浮现青春王沛的爆炸头。耳边就传来打虎上山的悠扬旋律。

老师，我又想你了。。。

十八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