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的追随,意味着情感与态度的注入,这种从镜头中延伸出来的同情,无疑让电影没有做到全然的疏离。但所幸的是,这种追随极少。《罗马》在绝大部分的时候,是足够狠的。
莉波在这个以卡隆家为原型的中产家庭中,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的粗暴对待。女主人热心,孩子们温暖,连不曾出面几次的男主人也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与客气。但人与人之间的阶级之分,以及莉波的小心翼翼,往往在不经意间流动。
前面部分平淡如水的家庭生活中,有两次让我感受到了情感上的汹涌。第一次是一家人在看一部喜剧,莉波干完了家务,依偎在小儿子旁边的角落里,也和雇主一家看起了电视。她的眼神中有一种被喜剧逗笑的幸福感,又有一种享受生活的负罪感。这时女主人无意间让她去沏一杯咖啡,她温和地站起来,下楼。让人触动的是那种负罪感的眼神。

还有一次是在夜里,莉波和另一位女佣干完了一天的活,在逼仄的房间里边做运动边开着玩笑,这时她潜意识里急忙去关上了灯,因为女主人看了会说她们费电。这两场戏中,导演都营造了一种欢快的气氛,但展露却是不经意间的残忍。
在绝大部分时间内,莉波温和隐忍,无论是雇主一家还是银幕外的观众,都甚少能真正感知她的喜怒,她就像一只动物,就像人类很少能准确地察觉到动物的喜怒,在人类经常能看见的动物中,它们各自肩负着不同的使命,要么提供劳作,要么自己的肉,要么提供陪伴和可爱。电影中出现过许多狗和家禽的特写,它们与人之间的关系,与佣人莉波类似。尤其是在圣诞夜当晚,屋内主人们把酒当歌,佣人和家禽则是属于欢乐氛围之外的部分。

当然,阶级矛盾并不是《罗马》的主题。莉波的命运所折射出来的东西,显然比它要厚重得多。
《罗马》不仅仅是一部讲述莉波凄惨生活的悲剧,莉波的一生也不是多么惨绝人寰的一生。可能会有人热衷于为莉波的苦难归因,比如归结为种族(莉波是美洲印第安人的后代),归结为费尔明(他与莉波发生了关系,事后得知莉波*后果然离去,并威胁莉波),归结为时代(莉波遭遇了震惊世界的科珀斯克里斯蒂大屠*,100多名学生在游行中惨遭墨西哥军方*害,而莉波也在过度惊吓之后,诞下了一个死婴)。
但导演只是为了批判这些种族、人渣、政府和动荡年代吗?它们或许值得批判,但如此常识性的批判绝对不是《罗马》最终的表达诉求,卡隆也并非是想揪出这些似是而非的罪魁祸首。

左右人的遭遇的,都是一些无常和混沌的东西。《罗马》并没有试图为莉波艰难的一生归因,它展现的就是一个平凡人所经受的平凡苦难,然后从这些苦难中,凝结出磅礴的力量。
电影最动人的戏有两场,第一场是火,第二场是水。
在圣诞夜的当晚,莉波随着雇主一家去乡下过圣诞节,屋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主人们都在欢度新年,莉波一人站在走廊,望向远山。突然,她眼前火光闪烁,一场突如其来的森林大火熊熊燃起,点亮了夜空。莉波是第一个看到这场大火的人,随后屋内欢快的气氛迅速转化为惊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