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不多一年没有见到直子了。这一年里,直子瘦成了另一个人。我们在中央线电车里偶然相遇,然后一起在四谷站下了车。走出车站,直子什么也没说,就快步走起来。我只好追赶似的尾随其后。
直子问我,集体生活怎么样。我说,弄不清楚,倒也不坏。于是,我试着问她,是不是打算搬进寄宿宿舍。她摇摇头,说只是想知道集体生活是什么样子,和别人朝夕相处有没有意思。
我不再问下去。这个话题,必将牵扯出我们彼此都不愿意触碰的记忆,关于一个永远17岁少年的记忆。
那个少年叫木月,和直子青梅竹马。作为木月最好的朋友,我们三个人总是在一起,一起郊游,一起谈天说地。但是,一年前,木月与我打完台球后,在自家的车库中自*了。

木月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确定自己在周围世界中的位置。我选择了东京一所似乎不怎么用功也可以考取的私立大学。我只想逃离神户,只想在一个无一熟人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决心忘掉关于木月的一切,什么红色的N360车啊,什么火葬场高大烟囱中腾起的烟啊,统统丢在脑后。
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忘却,仍有恍如一团薄雾状的东西残留不走,而且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渐渐地,我才明白,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3.她终究20岁了,到秋天我也将20岁,唯有死者永远17那次在电车上遇到直子,完全出于偶然。当时我并不知道,直子也和我一样,希望通过上大学离开原来的城市,在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那天临分别的时候,直子问我:“要是可以的话,我们再见面好么?”我点点头说:“没问题。”
于是,从第二个周日开始,我们开始如第一次那样在街上走,没完没了地走。她在前边,我离开一点跟在后头。与其说是散步,不如说是在举行一种拯救灵魂的宗教仪式。

当秋天过去,冷风吹过街头的时候,直子开始不时地依在我的胳膊上。每当她挽着我胳膊,我就可怜起她来。我明白,直子所希求的并不是我的臂膀,而是某人的。她所希求的并不是我的体温,而是某人的。可是,我只能是我,对此,我竟然觉得有些愧疚。
时间慢慢过去,季节转了一轮,又是春天了。到4月中旬,直子满20岁。我11月出生,她大约长我七个月。直子的生日是个雨天。我上完课,买了蛋糕去给她庆祝。直子说:“我也20岁了,有点像开玩笑似的。我,一点儿也没做20岁的准备,像谁从背后硬推给我的一样。”
那天晚上,直子出奇地健谈,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快11点的时候,我说我得走了。没想到,她眼里涌出了泪珠,身体前屈,嚎啕大哭起来。我轻轻伸出手,几乎下意识地搂过她的身体。直子在我怀里浑身发抖,用十指抚摸我的背,仿佛在搜寻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我就失去了她的消息,没人知道她的去向,屋子里早已搬空。
我给她的老家写了一封信,希望能转交到她手上。我在信里坦率表达了自己的感受:“直子,木月去世以后,我失去了可以如实诉说自己心情的对象,想必你也同样如此。我想,也许我们相互追求的兴趣,已超越了我们所想的程度。我也想过,或许我不该那样做,但此外别无他法。当时,我在你身上感受到的亲密而温馨的心情,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感情。请你回信,至少让我知道,我伤害你没有。”
没有回信。到了6月份,我又写了一封信,依然没有回信。
直到七月份,我终于收到直子的短信。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她写道:“你在我身边陪伴了一年时间,对此我以我的方式表示感谢。你没有伤害我,这点无论如何请你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