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收藏的周南陔先生的私人照相簿中，存留着一张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拍摄的照片。

何以见得这就是梅兰芳先生拍摄的照片呢？

周南陔先生在照片的黑色的底版上用色的广告颜料写着：

“此影为梅浣华手摄於海上霞飞路沙发花园，时梅郎正於摄影初感兴趣。犹忆其影器以重值购自某处（似为商务印书馆），自告奋勇，特为予等摄此也。”

这段文字写得明白，这张照片的拍摄人：梅浣华，即梅兰芳。

拍摄地点：上海霞飞路美国人沙发住宅内花园。

此时的梅兰芳正对摄影“初感兴趣”、用“重值”从商务印书馆购买了一台照相机，“自告奋勇”地为大家照像。

周南陔的这段文字，活脱出一个摄影发烧友的梅兰芳形象。正因为梅兰芳举着相机为大家拍照，所以照片上没有梅兰芳的身影。

梅兰芳先生拍摄的这张照片上有些什么人呢？

周南陔先生在这张照片下依从左至右的顺序逐个注明了照片上人物的姓名：“姜妙香、姚玉芙、袁寒云、施某、天台山农、文公达、张聊止、予留小髯、余子英、步林屋、美名记者某、沙发之弟、美某女伶某、许建屏、美名记者某、沙发。”这十六个人中，美国人“沙发”兄弟和二位美国名记者和美国名女伶不太熟悉外，其他的十一位中国人却都是当年中国文坛、舞台上显赫的闻人、明星，并且都与梅兰芳交谊深厚。

先说拥有这张照片的周南陔先生。周南陔（1893-1967），祖籍贵州，生于江苏如皋，祖父陈霖在清同光年间曾多年连任如皋知县，父亲周莲则官至福建布政使。周南陔早年加入同盟会，为上海的报社记者。辛亥革命时曾劝降大清吴淞炮台官员，并参与侦破剌*宋教仁案。先后任吴淞炮台少将级外交官、指挥长、交通部交际部代部长等职。解放后为上海文史馆馆员。周南陔长期生活在上海，住爱文义路（今北京西路），与上海的文化界人士有着广泛的交际。

姜妙香（1890-19720）

照片左侧的第一位是姜妙香（1890-19720），姜妙香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京剧小生演员。祖籍直隶省河间府（今河北省沧州地区）献县人，生于北京梨园世家。1916年与梅兰芳合作演出《玉堂春》，二人珠联璧合，倾倒观众，自此开始了他们二人长达四十六年之久的艺术合作之路。

紧挨着姜妙香的是姚玉芙（1896-1966），原籍江苏吴县。后入京学戏，与梅兰芳、姜妙香都曾师事陈德霖。1919年、1924年两次同梅兰芳赴日本演出，1930年又同梅兰芳赴美演出。应梅兰芳之邀成为梅兰芳戏班的总管，成为梅兰芳长期合作的好搭档。

袁寒云（1889—1931）

左侧第三位是袁寒云（1889—1931），名克文，号寒云，河南项城人。袁世凯的次子，由其三姨太金氏（朝鲜人）所生。他为人风流旷达，富赡文采，被称为“民国四公子”（张学良、溥侗、袁寒云、张伯驹）之一。更被少数史家比作“近代曹子建”。民国二十年（1931）三月，他以四十二岁英年早逝。他的儿子袁家骝则是当代著名的核物理学家。

站在后排标注为“施某”的不详。

刘文玠（ 1881～1933）

紧靠着施某戴瓜皮帽的是天台山农，天台山农是近代大书法家刘文玠（ 1881～1933）的号，他是浙江黄岩人。清末，刘任军中*官，后任江北护军使刘元洁的秘书长兼军法处长，戎马数载。民国初年定居上海，先后为《新闻报》和《大世界报》附刊撰写游戏文章，结识海上各界闻人。

文公达，江西人，近代词人文廷式之子，京剧票友，“兰芳后援会”成员。

张聊止是著名的戏剧评论家。陈墨香、潘镜芙合编的《梨园外史》中这样评价张聊止：“张聊止也是评戏的健将，笔墨是很好的。优优、子元等人都佩服他。聊止又同畹华（梅兰芳）一派朋友十分联络。凡畹华一举一动，聊止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也不罗嗦，每作戏评总要谈到畹华的事迹。当日人们把畹华比作皇帝，聊止比作史官，左史右史，聊止一身兼任，简直是梅氏创业起居注。要考察二十年以来畹华在梨园的势力并戏剧变化，聊止的稿件大有关系，虽有人反对，到底打不破的。聊止总算评剧界里面一位特别重要人材。”

站在余子英身后的是留着小胡须的周南陔，而这位居照片正中位置的余子英却查不出是何等样人物。

周南陔身后是步林屋，号林屋山人，曾任袁世凯的秘书，人称洪宪皇帝的“家臣”。袁世凯倒台后，步林屋寓居海上，曾主编上海的文艺娱乐型的《大报》等报刊。

照片右侧，和几位外国人站在一起的是许建屏，许建屏是浙江嘉兴人。清华大学毕业后赴美国密歇根大学留学。民国四年归国，历任上海英文《大陆报》编辑，《新申报》总理、《大公报》主笔、《大晚报》总理等职。他或许是照片中唯一会讲英语的中国人，他和美国人站在一起，为众人担当翻译的任务。

梅兰芳的这张照片又是何时拍摄的呢？

照片的拍摄时间周南陔没有记载，要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困难。但是我们可以从以下几点推断出明确的时间段来的。

第一，照片既然是梅兰芳在上海的美国人沙发家的花园所摄，在不知道沙发何时居住在上海的前提下，我们只有考证梅兰芳在上海的时间了。梅兰芳第一次到上海是1913年10月来演戏，那时梅兰芳还是初出茅庐，在上海的名气还不是很响，似不可能约上如此多的上海名流来聚会。此后梅兰芳多次来过上海或路过上海，特别是1919年、1924年从上海乘船两次去日本演出，1929年12月从上海乘船去美国演出，1930年8月美国演出结束乘船回到上海。1932年以后，直至1952年，梅兰芳就长期居住在上海了。

第二，照片上的人物活动于上海的时间要与梅兰芳在上海的时间有交集。从上面各位人物的简要介绍中知道，去世最早的是寒云即袁克文先生，他于1931年3月22日逝世。因此这张照片必定拍摄于1931年3月前。

第三，从照片上有二位美国记者、一位美国伶人、以及有名叫沙发的美国兄弟来看，这张照片大概与梅兰芳访美有关。梅兰芳一行是于1929年12月乘船离沪去美国的，途径日本、加拿大，于1930年1月到了美国，在美国演出七十二天，于当年8月底回到上海，上海略作停留后便去了北京。当梅兰芳再到上海时，袁克文寒云先生已经去世了。然而八月的上海正是暑气逼人，照片上的人物个个穿着冬衣，应与时令不合。

由上面的各种信息进行综合分析，梅兰芳拍摄这张合影照片应当是摄于1929年底梅兰芳离沪访美前夕。梅兰芳和同去美国的姜妙香、姚玉芙与上海的好友在美国朋友沙发家聚会，是与上海的朋友告别，更是与美国的朋友交流和联谊。

许多摄影师都十分珍惜与梅兰芳大师见面的机会，他们的镜头中留下了许多梅兰芳大师的照片。然而梅兰芳大师爱好摄影，这在一些人的回忆录里也有提及，但是鲜有梅先生拍摄的照片留存面世，这张留存在他人照片簿中的照片弥足珍贵。感谢梅兰芳大师在民国年间用新买的照相机为后人留下了这一珍贵镜头，也感谢周南陔先生在他的照相簿中保留并注明了照片拍摄者和照片中人物的姓名，让我们隔了近八十年的时空可以一睹梅兰芳先生的早期摄影作品，并回望当年海上闻人们的容颜。

(本文初刊登于《上海滩》2009年4月号《一张梅兰芳拍摄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