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的一家人
红星新闻:2024年刚开始时,许多人会感叹,原来《甄嬛传》已经开播12年了,《十年》是20年前的歌曲了……我们时常会觉得“过去的电视剧、老歌、老电影才好”,这个“众神时代”“黄金时代”的存在,是错觉吗?
王小伟:从客观的角度来说,以前的电视剧其实非常粗糙。比如《渴望》《射雕英雄传》等等,现在回头看,有些剧情很幼稚。它们放在以前,会很好;但现在我们影视剧拍摄技术、观众的思想性都已经进步了,它可能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我们认为曾经出现过一个“众神时代”,是因为我们要寻找一种异质性。人有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当你把目光投射到过去,并将它浪漫化之后,你就能获得一种异质性,可以对当下指指点点,对现在的一切做出适当的批评。人其实就是在这种不断的往复的过程中,才能够做出改变。这也是人和动物不一样的地方之一。
这种对过去的美化,是一种必要的美化。虽然现在我们说“整个世界都是个草台班子”,推崇把一切事物祛魅,但你要是把这个世界完全祛魅之后,你会觉得世界是一群毫无意义的事物构成的,比如说科学事实,是一堆物质和规律构成的,但这个规律为什么是有效的?你是找不到这个最基本的原因。你面对一个巨大的虚无,怎么办呢?你有勇气接受吗?所以你总要把一些事物保持它的光晕,才能有意义地活下去。
东西如果可以随意添置,它便什么都不是
红星新闻:各个社交平台上经常会出现一些怀旧照片、视频,“老物件情怀”到底是什么?
王小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中国城乡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乡土生活正在消失,许多80、90后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了乡土情结,但长大了后却回不去那样的环境中了,所以大家会通过购买、使用老物件来怀念丢失的乡土生活。
物不只是一个工具,我们要看到围绕着这个物品形成的人与物的关系。比如说我小时候电视不是一个个人用品,常常一家人围坐着看,甚至整个厂一起看,是一场活动。小时候和我爸常常抢电视看,妈妈在一旁织毛衣,是非常温馨的场面。有了网络后,电视虽然很大,但基本成了摆设。现在是拿iPad、手机看,看视频变成了更加私人的事情。
以前的人们在使用电视机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浓郁的人际关系,从而感受到安全感、稳定感和温馨感。而如今这些情感都消失了。我们看到老电视机会怀念,其实怀念的是那种简单的、纯粹的互助状态。

电影《你好,李焕英》中,工人们围在一起看电视
红星新闻:家庭中电视机的变化过程很有意思,一开始用小屏幕的黑白电视,后来屏幕越买越大,机器越买越高端,接着许多家里开始不用电视、不买电视了。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演变?
王小伟:早期的电视是非常金贵的,一直到1990年代初,许多家庭才拥有了电视机。那时候的电视机,其实是对人的“赋权”。因为当时的人们长期生活在一个没办法选择信息的社会,比如说大喇叭里的广播,你无法决定什么时候放、放什么内容。但是电视机是可以自己关掉的,这其实是赋予了人们一种使用技术的权力。
电视机里有很多新东西,国外的译制片以及港台的影视剧等等,突然涌到了人们的生活中,许多人的视角也因此打开了,我们朝向了一个更大的世界,所以我们就希望电视的屏幕越大越好,希望能够通过电视把整个世界都尽收眼底。那时候有些在国外留学的人,还会费很大的劲背一台大彩电回来,整个家庭都觉得十分风光。但现在不一样了,中国人已经对世界非常了解,信息太多,我们会希望屏幕越小越好。

老旧的电视机和缝纫机 图据图虫创意
红星新闻:在中国传统神话里,人们会认为家里的老物件用久了之后就会成精,变成一种有生命的东西。就像你书里写的,“在之前的岁月,物件是如此金贵,仿佛是家庭的一个成员,而现在的物品变成了纯粹的商品。”
王小伟:是的,我小时候,家长和老师总是教导说,电视、电脑关闭后需要等5分钟再开,而如今这个5分钟却消失了,所有的技术都处于随时点亮的状态。“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它的金贵性,连五分钟都不配停歇。”人们不停地在被催促更新物品,比如说手机五年不换,就会告诉你上面一些软件可能不能用了。不只是手机,所有东西仿佛都变成了电子用品,它虽然没有电池,但仿佛也有电池似的,每年都要衰减,很快就要因为“过时”而丢弃。东西可以随意添置,它便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工具,工具的特点是没有任何精神和感情。
其实,当年龄不断增加,熟悉的物件就变成了一件礼器,承载大量的生命信号。一个人的一生,似乎就是他/她用过的、正在使用的和从未使用但业已拥有的东西构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