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树歌曲《New boy》
红星新闻:千禧年时,朴树等许多歌手都歌唱过对windows98等新技术物的向往;而到了现在,我们会刻意使用胶卷相机、唱片机等有年代感的技术工具。你怎么看待这个技术观念的转变?
王小伟:年轻人和老年人是最容易怀旧的。对于年轻人来说,刻意使用一些复古的东西,一部分原因是想把自己从大众中标识出来,和别人不一样。
此外,那些老物件通常不是全部自动化的,需要身体的投入和操劳。比如老相机,需要费心和麻烦地去洗胶卷,而这一过程也成为了作品创作的一部分。因为使用不方便,所以你就需要进一步和这个物品产生关系,它会打倒你的傲慢——不要以为你有点钱,就可以把所有作品都购买过来,不要以为简单按一下钮就可以拍到最好的照片。它的“不方便”告诉使用者,你应该谦卑、操劳、费心,等到你真诚和耐心了之后,才能够创作出好的作品。
热烈的、浓郁的社群感,是“隔锅饭”的增香剂
红星新闻:你在书中提到一个很有趣的观点:“天天叫外卖的两口子是容易散伙的”。但许多年轻人其实是没有时间做饭,你怎么看待这种悖论呢?
王小伟:“做饭”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说人所感觉到的幸福,通常是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中酝酿出来的,通过操劳和身体的投入不断地产生意义感。比如说可以在阳台上种一点花,或其他有意义的事情,来组织你和伴侣之间的关系,而不能把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变成“外卖”这样的消费事物,生活不能只有买卖关系,它需要人与人之间彼此能量的交换。
为什么说隔锅饭香,是因为早期的筒子楼将厨房放在阳台上,一户做菜,家家闻香,吃什么、怎么吃,都是公开的,小孩也经常吃百家饭。那种热烈的、浓郁的社群感是最好的饭菜增香剂。

韩剧《请回答,1988》里,邻居之间经常互换饭菜吃
红星新闻:正如你所说,如今用品更迭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们对物质的*是从哪里来?
王小伟:我们现在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能力变化特别大,如今到处都是物质,小红书、淘宝、抖音等等,让我们看到了整个世界的物质生活。
其实一些一线城市已经有一些年轻人开始尝试回归到极简生活,他们希望城市不再是一个消费空间,而是玩耍空间。这一批人的家庭条件其实都是很好的,他们的物质已经非常充沛、已经过够了这种生活了。我们需要注意到的是,中国人口众多,还有许多人之前一直过着物质匮乏的生活,当能够在网上看到许多商品时候,他们不停地购买,其实是在消费升级。对待物的态度,也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鸿沟”。
红星新闻:你认为在如今的社会背景下,怎样的人与物的关系才是健康的?
王小伟:日本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活动叫“针供养”,妇女把断了的针插在豆腐上给供奉起来,说钢针一辈子勤劳,做个坚硬的刺头刺穿了很多东西,等它被用坏了,就要把它插在最柔软的地方,让它好好享福去。中国人也是,比如不吃耕牛。东方人对天下万物抱有很深的感恩情怀,比方说中国强调万物一体、天人合一。中国人的心灵没有把物仅仅当作一个简单的工具,把人和物割裂在两个存在领域,而是视人和物从根本上联系着,彼此亏欠着。
红星新闻:你最近的研究是什么?
王小伟:我最近在做道德物化研究,就是在技术里嵌入道德,通过技术的使用来影响人的道德决策。
比如说,*的时候去做彩超,去做彩超的目的是如果发生畸形儿,就会选择堕胎。但是当你通过动态彩超,看到孩子在里面动,看到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的时候,这时候会有一个微妙的变化——在看到之前,你会觉得它和肠、胃一样只是身体里的一个器官,但现在你会觉得它是一个生命,你觉得好像无权剥夺它的出生。许多家庭也因为如此,就把这个畸形儿生出来了,这其实是违背做彩超的初衷的。这说明技术说服你了。
而我的研究就是把道德嵌在物里面,通过物的使用让大家不自觉地去做好事,让物来影响你的决策。
王小伟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科技哲学教研室副教授、杰出青年学者,兼任中国自然辩证法(科学技术哲学)研究会常务理事、青年工作委员会主任,北京科技史与科学社会学学会副秘书长。一直从事科技伦理、技术哲学研究工作。
红星新闻记者 毛渝川 蒋庆 实习生 肖森阳 编辑 王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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